半夏小說

盛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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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會

到了八月末,謝朓帶着兒子謝谟坐船到了襄陽。蕭衍素性節儉,家中只有幾十個仆役婢女,餘下的全是府兵。府上一待客,便顯出人手不夠了,令光和小翠三娘一起亂轉,忙得夠嗆。好容易喘口氣了,又擠到門前,踮起腳尖看帶着兒子進門的謝朓。是寫出“江南佳麗地,金陵帝王州”“大江流日夜,客心悲未央”的謝玄晖!令光瞧見了謝朓,他年紀應該也是三十四五歲,文士氣十足,只是不如蕭衍戎馬征戰,又有武将的超拔豪氣罷了。令光臉一紅,自己怎麽見個人都要和蕭衍比較?

郗徽帶着女兒平日住在深閨後宅,今天為了見客裝飾得隆重,和蕭衍在前廳宴飲,和親家公謝朓打了照面。大女兒玉姚只說酒不好,不是陳年的佳釀,打發身邊的仆婦去找幾十壇更好的來。蕭衍見玉姚蛾眉高髻,穿着一件閃閃奪目的珍珠裙,連帶着打扮十三歲的小女兒玉嬛,搶玉婉的風頭,當下便有幾分不悅,但是他不忍在徽兒面前責備,只好說:“玉姚,你的裙子比玉婉的還貴重。”

玉姚嬌笑一聲:“不僅貴重,還輕便好看呢!我寧可一輩子不穿笨重的嫁衣。”蕭衍聽出玉姚譏刺之意,也不說話,郗徽對蕭衍道:“叔達,我領玉姚玉嬛去看玉婉,你在前廳陪客吧。”

蕭衍并兩個弟弟蕭偉蕭憺與謝朓敘舊,令光遠遠瞧着,心裏只害怕見到郗徽和玉姚,忙到書房躲了起來。她讀了一下午的漢賦,到了傍晚頭昏腦漲,迷迷糊糊縮在角落睡着了。到了一更才醒,按規矩黃昏新婦要入青廬,但是謝家派船來接親,午後便着急忙慌地走了,跟躲災逃荒一樣。

令光伸了個懶腰,準備到廚房裏吃點剩飯。剛打開書房的門,就看到了蕭衍,她沒想到蕭衍還有心思來書房,愣了一下才行禮:“府君。”

今天大喜,府裏四處散錢,蕭衍見令光也不領錢,也不跟着其他仆婢趁機吃喝,有幾分意外,随即一笑:“我餓了。”

“府君想吃什麽?我去取。”“随便。”

令光聞到了蕭衍身上的酒氣,戰戰兢兢地去廚房,請三娘煮了水引餅,水引餅是将極薄極薄的面片放入鍋中煮熟,再加鹽醋雞汁制成的湯餅,有解酒之效。又一些炮肉醬瓜和點心,自己趁機塞了個乳餅,便匆匆忙忙去了書房。

蕭衍只端起水引餅喝了兩口,把肉和點心推到令光面前,道:“吃吧。”令光慶幸自己拿了兩雙筷子,但是搖搖頭,垂手侍立在一旁,蕭衍道:“叫你吃你就吃!”

令光聞言真地拿起來一個夾着棗泥核桃的十字蒸餅,大嚼了起來,蕭衍樂了:“謝玄晖好看嗎?”

令光一噎,然後使勁點點頭。

“叔達!叔達!”令光聽到是郗徽在叫蕭衍,垂下眼睑,蕭衍聞聲應道:“徽兒,我就來!”搶在郗徽進書房之前蹿了出去。令光把剩的菜收拾好,回房也不讀書,發了會兒呆才睡了。郗徽靠着蕭衍,眼睛裏有幾分落寞:“玉婉長這麽大還沒有離過我,現在不知道船到哪兒了。”

蕭衍握着郗徽的手,安慰道:“玉婉是咱們三個姑娘裏最懂事的,她與謝谟是佳偶天成,到了謝家一定不會丢高平郗氏和蘭陵蕭氏的臉。”

彼時玉姚捧着湯藥進門,聞言一把把盤子丢在桌上,她本來想着玉婉一走阿母傷心,便來侍候,誰知道聽了蕭衍的話,一時氣結:“阿爹,你就是偏心二妹!”

郗徽咳嗽了兩聲,罵道:“玉姚,怎麽跟你爹說話?”

玉姚冷哼一聲:“我就說了!誰叫爹總是看我不順眼?還說是我帶壞了三妹!”說罷,便摔門而去。

郗徽還沒開口,蕭衍便道:“咱們大姑娘脾氣大,真像你。”郗徽見蕭衍毫無怒色,知道丈夫體貼自己,便撒嬌道:“我脾氣哪裏大了?你說!”“趕緊喝藥吧,你累了這麽些天,早些休息。”

誰知謝朓剛回建康便被下獄,理由是會同蕭遙光謀反,不到一年,蕭寶卷已經将他爹蕭赜留下的重臣殺了個乾淨。蕭遙光一死,朝野震動,郗徽擔心女兒在建康的安危,病情加重,還沒挨到冬天就去世了。

令光覺得一切快得像一場夢。她把剛寫好的楷書遞給張真簡,張真簡連看也不看,只說進步了。令光瞪了張真簡一眼:“敷衍!”

張真簡嘆了一口氣:“叔達現在也沒工夫看你。”

令光反而跟遇赦放還一樣,也不管真簡鄙視的目光,樂呵呵道:“我學書是為了自己。府君伐竹沉木,有大事要忙,怎麽會把心思花在我身上?只你天天有閑功夫替我謀劃。”

張真簡道:“他怎麽沒功夫?你的寫字功夫,沒得到他的指點,怎麽能跟鐘繇這麽像?”

令光小聲道:“大姑娘在夫人下葬那天,跟府君吵起來了!我撞上安慰了幾句,他後來便越來越對我和顏悅色了,還肯指點我寫字。我祖父死的時候,我還以為這輩子都沒有握筆的機會了。”

張真簡見令光一副冥頑不化的樣子,也不點破:“随你吧,好好兒學!将來再去結識結識沈約範雲,可是有竟陵九友了!”

聽到沈約,令光更加興奮:“等府君拿下建康,說不定我真能見到沈休文!我聽說他年少微賤,但苦學不倦博通典籍,這才做到了國子監祭酒。一介寒士能有今日,實在令人佩服。”

“令光,你不要學他們,要學北魏的馮太後!”令光嘻嘻哈哈道:“我可沒那本事!”

永元二年開春,令光便滿十五,她只推說還未除服,不要趙嬷嬷、小翠等人給自己慶生。早上吃了個煮鴨蛋,便來書房灑掃奉茶。見蕭衍在畫畫兒,微微一笑,也不去打擾。蕭衍慢慢地把鳥畫完,遞給令光道:“今天是你生辰,我該送你一件禮物。”

令光現在膽子大了,笑道:“府君是要把這張畫送給我?”蕭衍摸摸髭須,從幾案上拿出一個盒子,一打開裏頭是一只金龍簪,令光看到了龍眼睛冷冰冰地打量着自己。蕭衍不是把簪子連盒遞給令光,而是叫令光上前,自己把簪子插到了令光的頭上。令光被蕭衍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不知所措,先前蕭衍甚至還握着她的手教她運筆,她估摸不出來蕭衍是幾個意思,于是深吸一口氣,方道:“這太貴重了,謝府君!”

“等下月底,你喪期就滿了,是不是?”

令光心裏一涼,如今可不是有一年了?但令光還是點點頭。

“阿爹!如今我娘屍骨未寒,你怎就忙着另娶?”令光一驚,蕭玉姚這個閻王爺怎麽來了!蕭玉姚見桌子上擺着拂塵,順手拿了就往令光臉上砸去。蕭衍一擋,拂塵柄結結實實地砸在了蕭衍的胸前。

令光心虛,也替蕭衍心虛,忙道:“回大姑娘的話,奴婢不敢。”

蕭玉姚柳眉一豎:“你怎麽不敢?打我娘下葬那天我就瞧見了你,一副狐貍樣子,你一個賤婢出身,也妄想進我蕭家的門?”蕭衍忍無可忍,但還是只叫嬷嬷們領蕭玉姚回房思過,蕭玉姚推翻了桌子,扔了拂塵就走,上頭的白瓷瓶滾下來摔碎了。令光面不改色去撿了拂塵,又把碎瓷掃了,只是一張俏臉緊繃繃的,全然沒了原先的歡快之色。

蕭衍悶聲坐在案邊,抱着胸不說話。令光是有幾分喜歡蕭衍的,她本來也無路可走,要是運氣好,說不定将來能混成乾娘趙嬷嬷,但是令光不想。更何況她現在徹底得罪了蕭玉姚,要是不靠着蕭衍這棵大樹,以後還有好日子過?

令光早就動搖了,她當下敲定主意便要打探蕭衍的意思。令光換了新茶,端到蕭衍面前:“府君喝茶。我行事不端才讓大姑娘誤會,傷了你們父女之情。明兒我就回廚房舂米。”

令光穿着一件半新不舊的妃色綢衣,配上金簪,襯得她十足秀麗乖順。蕭衍見狀餘怒已消,竟然伸手摸了摸令光的臉:“我不舍得。”

令光露出一口貝齒,竟然大着膽子道:“那府君認我當乾女兒吧?這樣大姑娘也不至于誤會。”

蕭衍聞言,哈哈大笑:“我也不舍得。”

令光知曉其意,心裏的幾分悲涼轉瞬即逝,她裝作發愁的樣子:“令光不想讨大姑娘的嫌,更不想以後難做人,請府君替我拿個主意。”

蕭衍卻搖頭道:“你看起來溫柔敦厚,其實最有主意。我已經答應徽兒,一輩子只有她一個妻子,你到底是良家女子,我做不了你的主。”

做不了她的主?一個有地有兵的世家門閥,說做不了她的主?令光知道她現在出了蕭府,自己的價錢還比不上頭上的金龍簪:“那令光能一直呆在府君身邊嗎?”

蕭衍一愣,随即笑道:“當然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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